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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父子猜疑,涉及生死存亡,難免輕松不起來QAQ。 (2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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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光粼粼的湖邊,看著他退無可退,打斷了他的腿。

謝公子智謀無雙,加上不算絕佳的武藝,便能要了任何一人的命。

他趁慕容雲倒地不起,給他當胸一劍,卻被趕來的付夫人,輕巧隔開。

他就再也下不去手。

他的記憶,與堯姜殿下完全不同。

真相在走失的歲月中面目模糊,無人記起。

而蕓蕓眾生,總有相似。

所有人在最沒有力量的少年時代,都曾善良且狂妄地想要呵護和捍衛些什麽,一個女子,一個理想,一段記憶,或自己的一點尊嚴。

於是學會自私或蠻強的方式挽留,哪怕鮮血淋漓,哪怕遍體鱗傷,不是你死,就是我死,總要有一個去死,來證明你我曾經這樣深切地愛過。

唯有死亡,打動人心,亙古不滅,可堪回首。

人生艱難重重,過去之前是挫折,經歷之後是財富。

也許最終還是要落敗,眼淚噴湧而出,毫無用處,但這一切,包含珍貴的勇氣與柔情,非常非常美。

每個少年都將死去,他日輾轉沈浮,於虛妄人生中回首,胸腔裏那顆自以為很強健、很麻木的心臟,依然真誠地被曾經的情懷觸動,忍不住想擒住那心碎的美麗。

那種必須用青春和鮮血來祭奠的、必須盛滿傷悲的美麗。

全甄之於慕容雲,是少年琉璃似的純白夢境,他掩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沸騰血液,終究要將她撞碎。

她不敢要那份決然至死的愛,於是慕容雲不再是慕容雲,他變成了自以為很麻木的慕容堯姜。

歲月永不知曉,它在匆匆步履中,帶走了什麽。

堯姜殿下知道,又裝作不知道。

她扯過謝公子的釣竿,將它在他腿上折斷,痛得謝公子抱腳直跳,擰眉抽氣,那句“最毒婦人心”險些脫口。

她看住他,極認真,仿佛是一輩子,“我有慧劍,必斬情絲。倘若再犯,身如此竿。”

她詭笑,“知道我看中你哪一點?”

他還在抱怨,唇角微勾,風流俊逸,“玉樹臨風?”

她斬釘截鐵,“錯,無牽無掛。”

謝喻六親皆亡,如何不是無牽無掛。

他諷她不肯舍情,她諷他無人可舍。

到底是做過對手的人,寥寥數語就能剜心。

謝公子低頭,哎呦一聲,終於一屁股坐地,他支撐了許久,頹敗得理所應當,膝頭撐住垂下的雙手,靠著樹幹,形跡落魄。他似喜似悲地笑,笑得喘不過氣來,笑得眼前景象模糊,好似回到了從前。

那一年謝氏子弟遭人屠戮,一把把懸空的刀落下,人頭滾落還算好的,最怕是那些千刀萬剮的,血|肉|模|糊,一團一團爛泥似的,想起來就教人惡心。

他祖父拖著年邁多病的身軀,在金鑾殿外一遍遍地磕頭,那塊免死玉令上的血,幹了又流,流了又幹,結成一塊厚重的殼,一敲就碎,碎成漫天血霧,教人心成鬼魅。

他將沒了氣息的老人背出來,孤寂的背影,踽踽獨行,他謝氏又沒了兩條命,他的,他祖父的。

謝氏方芝,再也不能為自己而活,連一點點,都不能。

不要問為什麽,這個世界上,不是所有事情都有道理可講,就像老虎吃狼,狼吃兔子,兔子吃草一樣,沒有道理可講的。

謝喻被縛在透明蠶繭中,看著同族親人蒼茫無措,血流成河,卻只得默默看著,他亂了,心驚,憤恨,膽怯,畏縮,卻逃不開。

逃不開這壓死人的重任。

他活著,也死了。

三十年河東,三十年河西,梁帝開始忌憚段氏,他謝梁帝不殺之恩,求得一個抗衡段氏的機會,即便燕京謝氏雕零殆盡。

他沒有丟掉謝氏的高傲,卻也學會不著痕跡的奉承。一切的一切,都只有他一個人,他是鬼蜮中最平常的人。

一個人,感覺最孤獨的時候是什麽,是不是獨自面對著整個世界的冷漠,是不是獨自面對著所有的恥笑?

一個人的血,是冰冷還是沸騰?

一顆報國真心,滿腔熱血澎湃,又要多少謝氏子弟的命,才能換來?

實現理想,需要謀略,需要權術,僅憑一顆赤子之心是不行的啊。沒有足夠的權勢,如何實現理想,可有了足夠的權勢,又會忘記理想。

理想並沒有對錯,卻必須付出代價,最慘痛的代價,是出賣初衷,嘴上說不後悔,看奸佞得意,看自己落魄,又焉能不悔。

悔不為小人。

他眼圈泛紅,身形蕭索,難得露出幾分狼狽,對著主子的嘲諷,不知從何反擊,只有如遭大辱般的憤慨,他猛拍膝頭,抑揚頓挫,無淚可流,“喻無牽無掛,才能覆興謝氏,殿下孤家寡人,才會無欲則剛。”

她橫他一眼,搓手惋惜,“淮南謝氏,百年風範,為國為民,耿介無私,方芝仙風道骨,常懷兼濟天下之心,如今怎就陷在一己私欲裏。”

她諷他沈迷權勢,不覆風骨,甚至連整個謝氏都一起諷了。

謝喻擺手,搖頭,吞咽著心肝肺腑榨出的苦汁,表示自己當佞臣之心堅定不移,然而聲音嘶啞絕望,一如耄耋老人般蒼老枯槁,又有著難以排遣的幽憤。

“局勢讓我們做了一次選擇,但從那以後,命運就沒有選擇的餘地了,若說錯,那便是命運的錯,是局勢的錯。”

人心宛如一塊兒玉,如果摔碎了,即便粘起來,也是支離破碎,不可能恢覆原樣。

醉心爭鬥,失去心志,失去,自己。

堯姜殿下朗聲笑,桀驁中幾分無奈,她看見謝喻發間的白,瞇眼,依舊邪艷,依稀浮現慕容雲的影子。

她笑嘆,“每個人的青春都只有一次,在青春的起點上,二十年了,我們把自己的青春,都爭成了一場噩夢。”

他們從不怨天尤人,可此身付鬼蜮,卻不會忘記那種割舍的痛感,仿佛頭頂一道長鞭,夾著符印,如同詛咒,將身體與魂魄分開。魂魄徘徊著,懾於符印的金光,不敢回歸軀體,為了保住那一具行屍走肉,惶惶不可終日。

仿佛白娘子被壓在雷峰塔之下,千年萬年,早已忘了許仙是誰。

其實是不喜歡的,卻已經習慣了,也不敢去深究,自己真正想要什麽,一個人,一條命,活下去就好,真正的自己,真正的理想,只會天真得讓人恥笑。

在鬼蜮裏待久了,一身臟汙,瞻前顧後,重拾初心,談何容易。

堯姜殿下做不到,於是她給別人機會,看成功的幾率多大,再考慮自己要不要冒險。

“我可以成全你的理想,如果你還想堅持的話。”

她星眸熠熠,他不置可否,想到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,“殿下待每個謀臣,都這樣好嗎?”

她沈吟良久,他嘆氣,終於擡手,阻了她似真似假的調侃,聲如玉碎,鳳凰其鳴,“我選擇把成就殿下,作為我的理想。”

她居高臨下,嬌笑依舊玲瓏,“你怎麽這麽會說話啊。”

他凝眉,語鋒一轉,“可在此之前,請允許喻,為殿下斷情。”

她撫掌,挑眉,笑得眉眼彎彎,仿佛正中下懷,“好啊。”

歸柳告訴她,昔妃有異動,在全甄入宮見她之後。全甄並沒有出賣她,可幾句無心之言,就能置她於死地。

她對她的信任,她對她的保護,從來如此稀薄,抵不過她對姊妹的親近,抵不過她一腔俠義。

全甄心系蒼生,可蒼生之中,容不下野心勃勃、罔顧人命的小人,於是便經不住挑撥,在人前洩露形跡,於是不太夠的信任,變成傷人的利刃。

慕容雲如是,慕容堯姜亦然,沒有帝王會在意一個女子的看法,卻只有在愛人面前,受不了那種鄙薄的眼神。

好像在看什麽臟東西一樣。

她努力孝順,喜惡由她牽引,事事順她心意,她的願望如此卑微,只希望她能多看她一眼,然後,多愛她一點。

她不擇手段,從未奢求她的認可,她佯裝孝義,只求她一縱即逝的讚許。

她的真面目一點點剝落,她的愛也越來越稀薄,她對她越來越失望,而她心裏升起異樣的快感。

她驗證了一件事——她永遠不會愛上真正的她。仿佛滴水總會穿石,她終會越來越厭惡她,她使這結局加速,感到莫大的成就感,是她親手結束這幻夢。

這一回,她先舍棄她。

沒了她,她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做她自己,再也不會在意任何人的指摘。

你作你的俠客,我作我的小人,再不相幹,再不相幹。

堯姜殿下往回走,一步一頓,很認真,很溫柔地咀嚼一個人的名字,然而依舊無聲,連呼吸都幾乎湮滅。

“阿甄。”

她感到眼角有些濕意,冰涼的液體蜿蜒而下,從下頜滴落。

她念出這個名字,卻覺得如此遙遠,山高水長萬裏之遙,一切猶如鏡花水月,粼粼波光捧起她的笑,破碎美好,卻從來不屬於自己。

明知是抓不住的,偏想要博上一把,想要證明與眾不同,想要證明卓爾不群,直至走到後來,後來站在高處,回頭看,其實都不是。

不過是愛上一個人,也想讓她愛著自己。

她沒有做錯,可善惡不容,正邪不共,這執著本身,就是錯。

天地之大,沒有哪個懷抱,可以容她,唯有皇權無邊,可以允許她順理成章地寂寞,而不必惹人恥笑。

堯姜殿下閉上眼,那些影影綽綽襲上心頭,終究幻化成片片滴血的菊花瓣,隨風逐蕩,無跡可尋。

我花開後百花殺,一朵,也留不下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求收藏!打滾求收藏!關鍵別掉收藏!

今天作者回了,紅眼航班,明天要補補眠~捂臉~

內蒙的沙漠真的是很美的,感覺站在雲端上~

接下來要慧劍斷情,說著容易,過程必定很痛。

期待女主黑化!雖說她本來就夠黑!

全甄欠慕容雲的命,還是要還的。

接下來慕容雲會短暫出場!

☆、割愛

郢江王從小就美,從小就聰明。

從小,就愛躲起來,誰也找不到。

全甄頭一回見他,是在梁宮西南角的一處廢棄的宮苑。

煙石軒。

她自幼讀些志怪雜談,被此處幽幽笛聲吸引,心道莫不是冤死的美人兒抱屈,她心癢難耐,顧不上害怕,不知不覺便已推開那扇結滿蛛網的門。

前殿與前門隔著一池荷花,鋪著幾塊蜿蜒的石子,供人前行,身側芙蕖亭亭,暗香盈袖,衣袂翻折,踏歌而行,遠觀如游曳碧波之上。

不舞自有風來。

全甄想起話本中的絕世武功,自己不費吹灰之力,就練成了淩波微步。

她奇怪,這荷花朵朵飽滿可愛,荷葉舒展頗有靈氣,不似為人廢棄,倒像常常打理。

她怔怔站著,離吹笛的孩子不遠不近,只瞧見藍紫蒼穹平展如幕布一般,沈寂著夜色裏的孤獨。

天邊一彎眉月,如少艾唇角彎起的嬌俏弧度,柔柔播散了一地清輝,又似一層輕薄透明的紗,不知何時落了滿眼,分不清罩在眼前,還是萬物皆朦。

笛聲渺遠,又淒愴。

他披一件暗綠色錦衣,坐在殿前石階上,吹著一管玉笛,他回望她,眼裏有些許惱怒,似是為人所擾,那腮幫鼓起來,賭氣轉過頭,伸手去接屋檐下稀稀落落的雨。

時有晚風輕拂,越過叢叢荷花,吹散了露珠,吹低了花葉,勾起他額際的青絲幾縷。

她看到他浮雕般鮮明的手,灰色的雨絲斜斜打下來,無邊的涼意,鉆入他手心,他臉上卻浮現一種詭異的微笑。

佛陀拈花,又帶了幾分無言的妖嬈。

明光清潤,如玉琢成。

不過一個孩子便已如此容色攝人,一旦長成,卻又不知該如何顛倒眾生。

如同雨後初霽的鴻光,清清亮亮,卻蜿蜒著傷疤,若一闋戛然而止的歌,美感殘破,成一種致命的誘惑。

沒有故事的男子,是沒有魅力可言的。傷痕縱橫飛舞,似歲月溝壑,在塵封的往日裏停留,劃下一道又一道不可磨滅不能忘卻的紀念。

這紀念,教人疼痛之餘,寬廣了心胸,通達了世事,從而學會更好地保護自己,盡管表面愈加憤世嫉俗,實則對這個世界,卻充滿了原諒。

在意的事物,會越來越少,深沈的執念,會越來越薄。

全甄聞到了八卦的味道。

她坐在他身側,托腮引|誘,笑容燦爛,像拐|賣兒童的怪阿姨,“這麽喜歡雨啊?”

她看見那優美如花瓣的唇輕掀,聲音如珠走盤,語氣無比臭屁,“我樂意。”

爾後任她再逗,他也一言不發。

時值盛夏,卻隔著一段冰雪不化的距離。

全甄無奈,這貨防備心夠重的。

全甄與慕容雲的一面之緣,如此平常。平常到他洩露最淺一層的脾氣,她卻只想挖掘更深一層的八卦。

她第二回見他,還是在煙石軒,宮宴快要散場,她走到這裏,圖個清靜,並沒有笛聲指引。

冬夜,小雪時節。

他將一張張宣紙蓋在那池枯荷身上,用粘蟬的竿把夠不著的地方,嚴絲合縫地蓋上,如同最細致的繡娘,完成一幅天地之作,滿池枯荷,都成了蒙面的美人。

他沒忘狂風欲來,仍用那竿,在那張面紗上一點點塗滿糨糊,風一吹,凍成結實的殼,牢牢攀附著岸,誰也掀不掉。

大冷天的,他穿得單薄,短短的身子執拗往前伸,嘴唇凍得青紫,臉色白得嚇人,額上薄汗涔涔,黏著烏發,襯著一張臉竟有幾分妖異的美感。

宣紙輕薄,不似油布會折壞枝葉,用糨糊粘起來,重量剛好,也能遮風擋雪。

全甄撇嘴,看不出小小年紀就懂得惜花,長大了可怎麽得了。她絲毫不覺奇怪,他為何待一池荷花這樣好,只知他性子古怪,心地卻不壞。

他看見了她,看見她傻站著,眉間凝了霜雪,眼裏暖流如泉,他認出了她,然後向她招手,示意來幫他。

她拿喬,他卻笑,似白蓮出水,無塵垢。

他好像孤清雪夜裏,灼灼桃花一朵,分明是聖潔的,不容觸碰,在他漆黑深沈的眼瞳中,卻映出了嬌媚與妖嬈,那是對生靈的憐憫。

一時間仿佛有風來,牽扯著令他搖曳生姿,令他婉轉多情,令這一個平平常常的夜晚,繁花開遍。

她開始相信,這個孩子,真的懂得樂天知命。

春去秋來,全甄第三回見他,他已是個姿容俊逸的少年,那一衫月光,風華側漏。

他在禦花園裏負手而立,擺了個萬般蕭瑟的背影,夜色朦朧,正適合相看美人。

他轉過來,眼中仍是傷痕淺淺,卻依稀多了許多新痕,他作揖,眸光熠熠,情真意切,“我情債纏身,更負你良多,願以此生相償,若一世還不盡,黃泉路後,孽鏡臺前,我都等你。”

這是《入桃花》裏的戲詞,講的是一男子前生欠人情債,今世以身償債的故事。

自然這償債的對象麽,咳咳,有男有女。

全甄暗啐他一口,心道小少年長成登徒子,也不知是誰之過,方才太子妃全芙刁難他,自己不過說了幾句公道話,怎就要以身相許了?

她那時還不知道,他來這世上不過十載,便已嘗遍冷暖,男|女之事一知半解,卻信手拈來。

她刮刮鼻子,微窘,“情債談不上,我還想聽你吹笛。”

他抽出那玉笛,寸寸撫過笛身,唇瓣翕合,最終抿成個微微寵溺的弧度,又擡手折了頂端一支春桃,紅艷艷沈甸甸,風一吹,送到她手裏的時候,馨香滿懷。

她沒有垂首,直視他調侃的眸子,目中火焰躍躍,滿是期許,教桃花委頓了身姿。

仿佛桃花滿懷,不及他清笛一曲。

他就是從那時開始,對她無有不應。

他或許,只是愛上那種被珍視的感覺,仿佛天地之間,他獨一無二,無人可替,不是任何人的附庸,可以施展才華,贏得喝彩,做純粹的自己。

那笛聲一起,滿園緋色為之嬌羞,紛紛揚揚落下,她一驚,卻已尋不到他蹤跡,匆忙闖入桃花疊影,猛然撞見他薄霧似的笑靨,才放下心來。前一刻,她真以為他是一樹桃夭,便要如此,掩匿無蹤。

一年年桃花開過,笛聲再未響起,也沒有那個退進桃林裏的人,勾得佳人去尋他。

他艷魅在骨,冷淡一身,足以慚盡天下美人。

他像一柄凜凜的劍,勾出一泓暧昧飄渺的花影,歲歲年年只留個尾巴。

可那首斷腸的情人曲,還存在。

細細密密的離合糾葛,活過來。

梁宮戲臺之上,全甄盯住最前面那個吹笛的紫衣男子,只覺恍如隔世。

六道輪回,生生不息,毀滅意味著重生。

全甄做過無數次與那人重逢的夢,笛聲依舊,與今日別無二致。可夢的最後又是混沌,重重迷霧揮之不去,她仿佛被人註視著,灼熱的,審視的,銳利的,她越來越不安,如芒在背輾轉反側,卻欲走難走、欲留不留。

她知道,那人必定是恨她的。

或許還要罵她天真。

兩個不同道的人,在輪回中有了交集,如同一朵無法結果的花,註定要雕零,不留痕跡,在衰敗的那一刻,彼此心有感應,情|潮無端洶湧,瞬開瞬落。

桃花開了又落,盛極而衰,萬物循環,誰也逃不過的命理。

霸王別姬,在烏江之上,而在這鬼魅的梁宮,那折子戲的高|潮,成就相送的十裏長亭。

全甄瞥了身側的昔妃一眼,端起酒盞,將目光送入虛空,與人無言對飲。

她想起慕容雲臨死那個絕望的眼神。

為什麽一句喜歡,要用這樣多的血淚去證明,為什麽原本最溫情的表白,一定要臨到最後、無可挽回之時,才去相信?

他不過是偷偷愛她罷了,偷偷的,見不得光,連個可說的人都沒有,她不信他,害慘了他,難道一回還不夠嗎。

他沒有變,他一生的溫柔還未耗盡,她依舊是他的軟肋,她總教他寒心,遲早還會害他。

這情絲誤你,不若相離。

昔妃娘娘替付夫人斟上一杯解酒的茶,姊妹相視一笑,仿佛又回到了幼時在茶裏加鹽的時光。

那鹽真苦啊,可心裏,卻是甜的,不像這茶,溫的,又是毒的。

小時候相互戲弄,長大了相互算計,再甜的回憶,被歲月荼毒,都成致命的打擊。

從此往前都是樂,從此往後真是苦。

付夫人接過茶,並不喝,湊近了她堂姐,輕聲細語,“阿姐,你可識沈度。”

昔妃沒有擡眼,只看住一片片浮沈的茶葉,撚起其中之一,怔怔出神,答非所問,“不能抽身的,都是情種。情種就是,明知飛蛾投火,仍然一往直前。”

她終於看她,那目光深沈,又似死寂,又似狂瀾,她碾碎了那嫩葉,淒愴仍然鏗鏘,“情種,於情人是情聖,於家人是被叛者,於外人是人渣。”

不知是罵旁人,還是恨自己。

她說:“你知道嗎?曾經有一個傻子”,她指向臺上那個容貌熟悉的紫衣樂師,“就像那個人一樣。”

她嘖嘆,苦澀到麻木,“她舍命救出一個和尚,說要嫁給他。和尚說,行,除非我死!你知道她怎麽回答的?她說,行,我就等到你死的那一天!”

她低下聲去,近乎啜泣,又隱隱瘋狂,“他終於死了,被一個瘋子害死了,可那個瘋子,為了救自己在意的人,可以一次次地不要命。”

她設下這場鴻門宴,以全甄為餌,沒想到那人終究還是來了,魚兒落在漁網裏,她等著欣賞那垂死掙紮的美態。

她最喜歡,發自本能地喜歡,看見別人垂死掙紮,即便對方是她最愛的人,她也愛極了他掙紮著入她陷阱的模樣。

她像個獵人,最終反被獵物掌控。

昔妃娘娘拭去手心的漬跡,無比真誠地看著她的堂妹,指著樂師的手遲遲不肯放下,依稀幾分顫抖,語調有著不甘不願的欽佩。

“我厭惡那個瘋子的一切,唯獨承認她愛人的勇氣。”

全甄心中最後一絲幻想,終於破滅,眼前這個耀武揚威的人,她再也認不出。她的心上一陣鈍痛,舊時情誼早已無存,可當她承認,才幡然悔悟,原來她是魔鬼,自己對她的救贖,不過是拉人下地獄。

她終於冷嘲,“阿姐永遠覺得自己最清醒,永遠站在高處看旁人掙紮於泥沼之中,即使是現在,也覺得旁人的深情,不過是你當年的謬誤,卻忘了你自己也深陷泥濘,逃脫不得。”

昔妃娘娘被她涼薄的話刺中,憤憤不可言,那杯涼透了的茶被拂落在地,其聲凜然,殺氣四溢,如同什麽信號。

戲臺上的樂師們,終於奏到最鏗鏘的轉折,從各自的玉笛中抽出利刃,向臺下的皇親貴胄襲來。

皇帝陛下在這場隔靴搔癢的刺殺中,巋然不動。太子被幾個刺客追趕,抱頭鼠竄,好不狼狽,弘王那邊卻冷冷清清,無人問津,兩手一攤,超然物外。

這區區數十個刺客,陛下自是不會放在眼裏,弘王殿下離帝座不近,也沒必要殷勤救駕,反倒惹人疑心。

太子倒真是個酒囊飯袋,逃竄至此,丟盡他慕容氏的臉。

不對,自己雖離得遠,怎會如此太平,太子本就離帝座近,又怎會離了禁衛庇護,往遠處逃。

他立時慌神,有意與自己的謀士交換意見,卻見天子近臣姚監副持了一柄長劍,正十分拙劣地與人交戰。

昔妃帶著付夫人,躲避那紫衣樂師的殺招。樂師謹記主上叮囑,到底投鼠忌器,漸漸勢弱,好在楞頭青姚監副送上門來與他對打,他招式古怪,且避且戰,勝似鬥雞,反幫了倒忙,給昔妃娘娘添了不少新傷。

越來越多的禁衛湧上來,昔妃娘娘滿身血痕,竟還能喘氣,紫衣樂師與姚監副對視一眼,只得憤憤作罷,飛身離去。

其餘刺客,紛紛就擒。

跳大神的姚監副,頭昏腦脹,官服淌血,怔怔扔了長劍,頹然跌在地上,捂著腦袋直搖頭,渾然不知身在何處,而自己方才,又作了何等荒謬可笑的反抗。

他可是最窩囊最手無縛雞之力的姚監副姚佞臣啊。

只不過,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吧。

且眾人看來,他可在保護昔妃娘娘。

弘王殿下徹底絕望,某位謀士到頭來,還是著緊她養母的生死。

他闔上雙目,心頭打鼓,手心發汗。

幾位刺客中很快有人招供,說是弘王殿下主使,務必要太子的命,其餘幾人紛紛應和,唯有一人笑出聲來。

他擡頭抹去易容,露出一雙疲倦的眼,裏頭有座頹圮的古剎。

忠義侯付錚。

他一臉不怕死的慷慨神情,笑行大拜之禮,腦袋嗑得咚咚響,仇恨中仍有剛烈耿直,“陛下,臣受虎賁營昭武副尉袁懈指使,前來刺殺太子,為臣冤死的堂妹報仇,然並未聽命弘王。”

付小白終於發覺自己上了賊船,學會撇清幹系,澄清原委,免於進一步被利用,姚監副欣慰之餘,只有苦笑。

昔妃保留他這張牌,無非就是怕自己不來,若付錚入獄,付府必受牽連,屆時她便再也沈不住氣。

那個袁懈,正是閱軍禮上沈度的棋子,本是十分可疑,不宜再留,不知怎地取信於人,還騙得付錚為他驅策。

某人叫苦不疊,堂兄,這回可真被你坑死了。

渾然忘了,當初是她堅持不肯告訴他詐死真相,非要給他一個教訓。

刺客中分成兩派,各有各理,英明神武如皇帝陛下瞇起眼,也犯了難,不知是該順水推舟處置了不安分的弘王,還是留著他,免教太子太過囂張。

他輕笑,腦殼很疼,並且這痛,蔓延到全身,心上煙霧繚繞,如一座孤島,可一支支箭,還是準確無比地射了進去。

他看見那個宮裝女子倒下,滿身血汙,一身蕭索,她鮮明的容顏,漸漸模糊。

昔妃啊,你就這麽想害我的兒子,這麽想替他報仇,想到不顧我的安危,就連你自己的性命,也不要了嗎。

全瀲,你好狠的心!

他怒急攻心,吐出一口血來。

他張口想喊沈度,發了個音又倉皇咽下,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,仿佛一切失去控制,滑向一個冰冷淒清的深淵,而這一切,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。

梁帝忙吞下金丹,才覺神智清明了些,他看見昔妃身側那個婦人抱著她,衣衫染血,泣淚哀鳴,“陛下,求陛下救救昔妃娘娘!她方才是為了救臣婦,才會重傷!求陛下救救她!”

姚監副無心欣賞美人梨花帶雨,心頭湧起不好的預感。

下一刻果見付夫人怒指過來,嚇得他一激靈後退半步,連冷笑都沒藏好。

付夫人神智不清,聲淚俱下,“這位大人功夫不濟,屢次誤傷昔妃娘娘!”

這句話不是陷害,勝似陷害,在這個節骨眼兒上,用梁帝對昔妃的憐惜,徹底定下弘王謀刺的嫌疑。

姚監副本為弘王幕僚,昔妃又同皇後交好,自然站在太子這邊,他身為人臣保護不力,多少就有蓄意加害的意思,正好與弘王刺殺太子呼應。

姚監副終於連冷笑都保持不住了。

她眼中徹底黯下來,陰雲密布轉為狂風暴雨,漸變成陰狠詭譎的暴怒。

全甄仍伏在地上,懷中的昔妃奄奄一息,滿地鮮血,似晚花殘紅深淺開,那是她親堂姐,的確堪憐,何似自己身上,都是旁人的血,臟得很。

她咬著自己,怕她殺了她的堂姐,將她送入牢獄,也好留昔妃一口氣,卻從沒有想過,她還能不能出來。

在她心裏,大概只覺得禍害遺千年,明槍暗箭,都傷不了她這個機關算盡的小人。

她搖頭,猛烈地咳,要咳出血來,目中仍溫柔如水,明明自己活成了個泥人,為什麽還會心痛呢。她看見歸柳遙望她一眼,於是彎起唇,笑出一段悲戚。

那眼角還凝著深切的恨意,鉆進了骨髓裏,一只跗骨的蛆,日日啃食,不停休,這恨,一旦生,至死難休。

她與謝喻的賭,終究是輸了。

全甄到什麽時候,都會第一個舍棄她,即便她費盡心思安排了個替身,吹奏那首笛曲,即便她到底沒忍住,跳出來救她,也沒能喚起她對她,哪怕一點點殘留的情誼。

她笑自己都快忘了,這輩子,她只是個替身。

宮宴上一場絲竹為媒的刺殺,終究以弘王殿下被下獄大理寺告終,他曾經的幕僚姚監副也未能幸免。

全甄永遠忘不掉姚監副被帶走時的眼神,那一刻她無比後悔,後悔斷情太疾,後悔傷她太深。

堯姜殿下經過這個兩輩子都又愛又恨的人,直直看她,目不轉睛,心底暴虐的心緒狂亂叫囂,睜著一雙猩紅的眼,仿佛要把她捏碎,獲取無尚快樂,然後與子同歸。

她眼底喧天的仇恨翻滾,是滾滾不覆來的江水,莽莽撞撞,不可向邇,帶著滔天巨浪,傾覆乾坤。

她終於麻木,沒了痛感,她隔著虛空,滿含憐惜地撫上全甄的臉,擦去上面的汙血,半瞇著眼,那雙成形的鳳目,朦朦無底的黑暗,深淵一般的裂開在眼前。

她還是沒忍住一時癡惘,問出藏了很久很久快發黴的話,然而依舊無聲。

你對我到底有沒有真心,哪怕是一點點?

沒有人回答她。

從來沒有一刻心碎心死心滅,疼痛是潛伏在胸口的蟲豸,一口一口蠶食,悄然不覺,胸腔已是空落落,什麽都不留。

她耗盡了全身力氣,長長舒一口氣,恍然間白日下起了黃粱夢,又很快驚醒,醒時夢已深,痛楚深邃,似一塘白荷瞬間枯敗,沈沈如死,卻又是生不如死。

她的明月,親手推她入地獄,她一顆真心,怎知換來她森冷面孔,棄如敝履,還要怎樣對她好,才留得住,留得住那星點溫柔。

心似秋葉落,了了此生,已知時日近,追不回,滿心苦,受不得,耐不得,往日情誼,一筆勾銷,一筆勾銷。

裊裊涼風起,吹皺一池秋涼,吹卷了她晨霧般輕薄的衣袂,那風來,那霧散,全甄拼命凝望,她卻只留給她纖薄側影。

最終,她還是消失在她的視野之中,消失在她完全放棄的追逐之中。

全甄皺了眉,眉心一刀一刀深切,似為早謝荷花鐫刻。

到底,散了,統統都散了。

要跟自己說,放過她,也放過自己。

放過舍不得、留不住、換不了的情。

天光淡下去,棲霞墜地,她的臉龐,她的傷痛決絕,染著紅艷血滴,若雪後初晴梅花開,美得壯烈而旖旎。

誰忍割愛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求收藏!求別掉收藏!Hold住呀!

這章是有始以來最長的,是慕容雲一段情的始終,不能粗糙,所以難免讓大家久等了,寫得很心碎,求抱抱。

全甄知道自己並不適合他/她,情願狠狠傷她,才能讓她死心。

這場刺殺,除了付錚,還是被女主察覺的,是為了將弘王逼至絕境,才敢謀反。

有人問,為什麽一開始想要揭開弘王的真實身份除掉他,現在反而要合作,那是因為一開始女主以為段刺史的主君是弘王,殺了弘王,才能逼他選擇自己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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